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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沙——最后的海水

时间:2016-11-03 作者:作者:陈俨  字号:

  以前,但凡见到海就一概地兴奋。即使不作少男少女状,也会把海风撩面当作异性送吻,把潮来潮去看作叩问魂魄的使者,既有挥洒胸臆的冲动,又有故作深沉的矜持,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从脚跟处上行起来,于是便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参透了人生和世事,变得异乎寻常的完满而成熟。终于有一天来到了西沙,才知道大海也有不同品位和等级的,才知道混沌不清与纯净透彻的区别有多么巨大,才知道最后的海水原来在这儿!

  最初的震撼来自到西沙赴命那天。运七飞机在永兴岛上空盘绕之际,满舷窗的景色就电击般造成了我大脑的空白——完全不能理解这海水的色彩来自哪里?其实,不就是海水吗?可就是这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海水却幻化出人间不可能穷尽的色阶——淡蓝、浅蓝、湖蓝、翠蓝、深蓝、墨蓝,甚至还有绿、褐、橙、黄……这种不可思议的色彩铺陈让我真正懂得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正感觉到人类的想象力有多么贫乏!几乎是一刹那间,我就不管不顾地爱上了她!

  然而,一眼之爱真的算不上什么,只有长久地生活在这湛蓝深处和咸腥海风之中,在你对她有了深彻而日益不舍的情感之后,你的爱才会久远而刻骨铭心,甚至会一生一世钟情于她。这是一个需要用心感悟甚至用生命去兑取的命题!

  那天,西沙来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北京一所重点中学的初中生。她先用那亮闪闪的眼睛把整个海岛都点燃了,然后,发出一串爽朗而明亮的笑声来表达对这片海水的爱恋。她走到沙滩边,用凝如玉脂的脚丫去亲亲地触摸海水,就在她与海水接触的一瞬间,幸福的表情立刻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荡漾开来,这发自内心的荡漾当然被羊角树、抗风桐和茂密的椰林感觉到了,于是,海岛也立刻就跟着灿烂起来。记得那天太阳也被感动了,把它所有的火热都给了西沙,给了这位美丽的少女。少女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却依然美丽着、幸福着!在这天水之间,她不可救药地忘记了自己,似乎全然化作了纯得不能再纯的水,义无反顾地扑进了大海。她与海水分不开了。她笑笑地对海水说:你看不见我吧,因为我正在你的胸膛里呢。海水却说,我能感觉得到你,因为你在我心里呀。那一刻,我第一次看到了西沙少女般的面容,知道了西沙海水纯净而美丽的理由和根据来自哪里!少女走得不舍,一双泪眼久久地回望这斑斓着的美丽……

  其实,何止是这少女,哪一个西沙男人没有被感动过!?只不过他们大多不会把这感动摆在脸上,也不会有事没事用粗糙的大脚去触碰海水,更不会用“哇噻”之类的惊叹来表达赞美。他们学不来少男少女的风情,所以,他们总是想方设法用清冷的眼神来对待身边的一切,以默默无语和淡然相对来表达他们的感动。直到有一天,当全体官兵被拉到石岛旁边的礁盘上开始游泳训练时,那海水才知道男人们在她怀里也是一样地不可救药。做示范的少尉来自两栖作战队,也是一个游过四海的人,可他在西沙的第一次下水便不会动作了,他像一截漂浮着的木桩在水面静止着,久久地静止着!他用那双被海水浸染过的眼睛凝望着海底的一切。当一条“神仙皇后”亲吻他的小腹时,他立刻想起了亲婚之夜怀中拥搂着的玲珑爱妻给他的千万娇吻。少尉真的把他的泪与西沙的海水交融了,为了他家中的妻子,也为了这纯美的水。随后的一切更加地不可救药了,官兵们把这次训练改成了美丽欣赏课程,索性让海水来教给他们怎样去领略这举世的清沏,鉴赏这无双的湛蓝!这海水,这最后的海水,竟然点化了他们心灵深处最不易被点化的部位,在悄无声息中拂去了他们所有的杂念。风儿起了,西沙海水把这些铁一样的男儿彻底征服了,在波峰浪谷间,他们交出了自己,交出得那么彻底!在这样的色彩中生活的男儿们是幸福的,但他们非常地“身在福中不知福”!因为他们被一件永远做不到的事情痛苦着: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幸福。他们只会对远在家乡的亲人们说这里的海水很清、很蓝、很净、很美、很……以至于许多官兵一再地要求留在这继续着服役的历程,似乎只是期望着有一天能找到一句最最合适的话语来准确表达这海水的美丽。一位在西沙小岛上度过14年的老兵被这件不可能的事情苦恼了14年。每次回家休假,当他试图向家人述说西沙海水的美丽时,他都恨自己语言匮乏,恨得要命。其实,他的家人早就知道了西沙海水是美丽的,但他永远觉得还没有说出来,还没法说出来,还是要想法说出来。于是,他总是在假期未满时匆匆返回这天水之间,继续着他对海水的感悟和寻找着表达的词语。一直到老兵退役离开海岛时,才最终悟出了这美丽的真谛:西沙的海水不走语言,走心灵!大雅无形、致美无色,任何期图通过语言来表达的想法都是可笑的,因为说得出来的美丽,一定是打了折扣的。这海水,这最后的海水,只供心灵去品评——她可以染透人心,可以沁魂入魄!

  几十年了,一代代西沙官兵就这样被湛蓝的美丽拥抱着。有的人走了,又有新人上来。大海不语,大海永远不语,因为沉默是她最有力量的词句。“明月以常不满为心,大海以真能容为量”,她用沉默无言教给官兵们什么叫坚韧和淡然,她用沉默无言把每一个官兵打造得既铁骨铮铮又柔情似水,质感着他们那朴素的心怀。曾有战士对我说,大海是我的老师!这真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比喻了。的确,大海是一位美丽大师,在狂风恶浪之后告诉战士们:瞧,我的心透明依然,这才是真正的美丽!大海又是一位性情大师,她说我是宇宙间的奇迹,与日月同龄却永远不会老去,其实你们也能做到!大海还是一位心理大师,她会母亲般地抚慰每一个驻足海滩的战士的心灵,告诉他荣辱不惊、开阔胸臆才是生命的大境界!当然,大海更是一位严厉的训练大师,她用超越极限的苛刻操练官兵的灵魂,锻打军人的体魄,砥砺这青春的列阵。西沙人正是在这天地之间的大课堂里完成了人生的学业,带着一身黝黑和嘴角的坚毅又回到家乡、回到妈妈那里。留下的,是他们对西沙的魂牵梦绕和永远感激的殷殷情愫……

  上善若水,上善若西沙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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